印度「蟑螂黨」集會抗議，為莫迪政府敲響警鐘

　　今年5月3日，印度舉行一年一度被稱為醫考的NEET(National Eligibility cum Entrance Test)考試，這是印度學生報考大學醫學專業、牙醫專業及應用健康專業的全國統一考試。根據媒體報道和印度官方相關機構披露的信息，這是報考人數最多的一場考試，總共有227萬莘莘學子參加。在資源緊缺、競爭激烈的印度，醫生是經濟收入和社會地位較高的行業，而上述專業的招生名額僅有13萬，最終錄取率不足6%。無數家境普通的年輕人，希望在這場3小時15分鐘的考試中「一戰成名」，進而走上改變命運的道路。他們苦讀多年，抱著希望與憧憬來接受這場「煉獄式大考」的洗禮。但考生們沒料到，新的打擊即將落在他們頭上。

制度漏洞，屢次「掉鏈」，青年受害

　　5月12日，苦等9天仍未知考試成績的200多萬考生，毫無預感地聽到一聲「晴天霹靂」。官方宣布，由於有部分試卷被人提前放到WhatsApp等社交軟件上，令某些人可以在考試前「精準押題」，從而有針對性地備考，因此本次考試成績無效，國家考試局將重新安排再考一次，以維護NEET考試的信譽。雖然考生不必另行報名繳費，不再參加考試的考生可獲退還已交費用，但感覺「已獲自由」的考生，誰願意「再受一次折磨」？ 

　　在印度、中國、韓國等亞洲國家，全國性大學入學考試是非常嚴肅的一件事，因為它能改變成千上萬寒窗學子的命運。正因如此，各國政府都會盡最大努力防止出現任何有損考試公平性的事件，不應該出現漏題事故。

大批印度年輕人上街抗議，不滿醫考試題洩漏扼殺了他們的前途。(AP)

　　據媒體報道，有生化科老師發現，個別醫考輔導中心考前提供的模擬試卷與實際考卷中的題目高度吻合。生物和化學兩科的考卷總共有180道題，其中的120題被預先押中。接到舉報後，印度執法當局介入調查，追蹤線索並逮捕了多位嫌犯，包括馬哈拉施特拉邦拉杜爾市(Latur)一家化學科補習學校的老闆。根據印度中央調查局(CBI) 向新德里法院提交的起訴資料，有視頻顯示，此人在4月23日（醫考前10天）就已經掌握準確資料，並且聲稱，模擬考試的試題就是正式考卷上的考題。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其實，早在19世紀，美國教育家Horace Mann便提出過教育是「偉大的平衡器(Great Equalizer)」的口號，他相信透過學校教育，來自不同家庭的人有機會在一起學習、一起生活，彼此加深了解，一起走入社會，這對社會整體有益，在一定程度上能改變階層固化，創造更多跨越階層向上流動的機會。這一點，至今依然未變，不同背景的群體仍存在許多差異，成為限制青年發展的障礙，尤其是在印度。

　　但恰恰在印度，高考試卷提前漏題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僅僅兩年前就有一次類似的事件（2024年5月5日）。印度考試局本應嚴查「內鬼」，並在其他部門配合下挖出相關的「利益鏈條」，嚴懲違法分子，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顯然，印度教育部門並未嚴查內部的制度性漏洞，未挖出貪腐鏈條，使得一些利益集團可以繼續洩題牟利，傷害廣大學生。

長期執政，官僚傲慢，民怨爆發

　　面對自己的過錯，印度政府的反應非常慢，簡直令人難以接受。在5月12日當天，印度學生組織發動抗議活動，但一些成員被警方逮捕。憤怒的學生開始在多個城市展開示威活動，抗議官方打壓。5月15日，印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康特(Surya Kant)在評論學生抗議活動時，稱有些人是失業者，像蟑螂和寄生蟲一樣，只會發洩不滿，攻擊制度和司法體系。這樣的比喻是對社會下層的鄙視，在最應該尊重人人平等的殿堂，居然有位高權重的大人物，腦子裏存留固化的階級觀念，這真是印度社會政治現實的充分寫照。如此傲慢的言論激化了社會矛盾，更多青年人加入抗議示威的行列，警方則繼續用武力打壓來阻止示威活動。

迪普克成立「蟑螂人民黨」，獲心中充滿憤怒的印度青年熱烈和應。(AP)

　　與此同時，自2014年大選獲勝以來一直執政的莫迪政府，完全沒有安撫青年人的表示，教育部長等主管官員均未公開表態。而首席大法官康特在發表不當講話之後，辯稱他所指的是「學歷造假的人」，但這一解釋無人相信。在「蟑螂論」出現後的第二天，身處美國波士頓的印度留學生迪普克(Abhijeet Dipke)在網上發起成立「蟑螂人民黨（Cockroach Janta Party，簡稱CJP）」。CJP這個名字非常好記，因為莫迪領導的印度人民黨的簡稱是BJP，所以這個有自嘲味道的新黨名字在印度國內迅速傳開。迪普克宣布，這是「給所有蟑螂提供的一個平台，只要是失業、懶惰、整天上網、能有水平地發出抱怨的人，都可以參與」。儘管是半開玩笑，而且CJP並無具系統的政治綱領，但30歲的「黨首」振臂一呼，心中充滿憤怒的印度青年立即回應。僅過了一天，CJP社交媒體帳號的粉絲數量便超過印度人民黨，可見印度民怨的「乾柴」只欠這個「火種」。到6月初，孟買等大城市的青年在抗議示威集會上，點名要對政府官員展開問責調查，要求教育部長普拉德漢(Dharmendra Pradhan)引咎下台。

宿敵敏感，藉機介入，阻礙執政

　　6月6日，在迪普克返回印度後，CJP首次組織大規模抗議示威活動。6月11日，CJP公布五點宣言，要求政府對因取消考試成績而受影響的學生作出補償，並改革考試制度。在政府拒絕理會的情況下，CJP的支持者6月20日在新德里國會附近政府指定的地點靜坐抗議，大量被稱為「受過教育但找不到工作(educated and unemployed)」的年輕人加入抗議隊伍，並長期輪流駐守，顯示青年人特別是大學畢業生的就業形勢相當惡劣。

　　到了6月28日，情況又發生變化。印度社會活動家旺楚克(Sonam Wangchuk)開始在示威地點絕食，支持CJP的要求。到了7月9日，已經絕食超過10天的旺楚克號召抗議者在7月20日印度國會復會那天遊行到國會，促使政府回應他們的訴求。當時有消息稱，因受醫考成績作廢打擊，已有大約20名考生自殺。旺楚克的倡議得到示威者的積極回應，令莫迪政府開始擔心事態發展失控。7月18日，警方將旺楚克強行送去醫院檢查身體，但未能阻止7月20日的示威遊行。幾千人在向國會進發的路上遇到警察阻擋，為驅散人群，警方發射催淚彈，並用警棍抽打示威民眾，當天有幾十名示威者被捕；在孟買和班加羅爾等大城市，也有示威抗議被警方鎮壓。

孟買有位女士冒被捕風險在街上阻擋警車，要求釋放車內被捕人士，獲國際媒體廣泛報道。(AP)

　　7月22日，一段視頻在印度社交網絡上瘋傳，並在國際上引起迴響。視頻顯示，在孟買有一位女士冒著被捕的風險，在街上阻擋一輛警車，要求釋放車內的被捕人士。「小女子阻警車」的象徵意義非常大，國際媒體迅速予以報道，對莫迪政府構成輿論壓力。翌日（23日），CJP宣稱抗議活動已經蔓延到30個城市，呼籲全國各地的人都加入。直到此時，莫迪才第一次發放視頻，回應已經超過兩個月的抗議活動。他表示，「沒有甚麼比年輕人的福祉和前途更重要」，並保證會快速處理相關事件，嚴懲破壞醫考的罪魁禍首。

　　莫迪作出回應，並非因為他對CJP的立場有任何轉變，而是他的政府遇到執政危機。在野的印度國民大會黨（國大黨）一直在策應CJP的抗議示威活動，並且在國會復會之後，立即透過議會程序阻撓國會開會。國大黨領導人拉胡爾．甘地此前曾到莫迪的總理官邸外靜坐示威，被警察逮捕。拉胡爾．甘地是已故總理拉吉夫．甘地之子、已故總理英迪拉．甘地之孫。眼見學生運動聲勢浩大，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是打擊莫迪政府的有利時機。因為他的參與，原本並無政治目標的CJP可能成為黨派政治的工具，因此莫迪立即表態，防止在野黨利用CJP的人氣搞垮政府。次日，旺楚克也宣布結束長達26天的絕食，他表示，已經收到官方保證，不會對參與抗議行動的學生秋後算帳，而且政府會改革教育體制。

　　7月25日，教育部長普拉德漢宣布，他已向莫迪請辭。CJP黨首迪普克隨即宣布抗議運動取得勝利，CJP將取消下一步行動。迪普克見好就收，顯示出他在政治上很成熟。儘管莫迪政府遭受了公關災難的打擊，整體形象受損，國大黨日後可以借反貪腐議題繼續發動進攻，但青年人的群眾運動難以推翻莫迪政府，也不可能令政府大刀闊斧改革教育體制，因為有太多利益牽涉其中。這場運動暴露了莫迪政府長期執政的弊端（傲慢失人心、輕視輿情），而且CJP驟然崛起帶來的衝擊將會陸續呈現，客觀上為莫迪政府敲響了警鐘。

即使抗議運動暫告平息，但對長期執政的莫迪政府是個警號。(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