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氣候變化遇上地緣博弈：歐洲綠能發展的矛盾之路

　　在2026年夏季，歷史性的第三波強烈熱浪再度席捲歐洲，多地錄得突破45°C的創紀錄高溫，至今導致數千人死亡。這場熱浪已不再是短暫的天氣事件，而是會不斷對人命財產造成極大的威脅，不僅出現當下正在流血的經濟傷口，而且大有可能演變成一場實實在在的長期結構性經濟災難，但最難纏的就是當氣候變化遇上地緣博弈，波及到中歐關係也起變化。

　　首先看看經濟損失。根據德國曼海姆大學與歐洲央行(ECB)的最新聯合報告，極端天氣所造成的即時經濟損失已高達430億歐元，預計到2029年，這幾波連續高溫將給歐盟經濟留下平均高達1260億歐元的巨額財政赤字，個別成員國的潛在損失更高，例如法國，估計可能高達2400億歐元。

熱浪席捲歐洲，多地錄得破紀錄的高溫。(AP)

　　然而，正當歐盟試圖重整旗鼓、展現正視氣候變遷的政策決心時，其綠能轉型的步伐卻無可避免地捲入了全球地緣政治博弈的驚濤駭浪中，歐洲的綠能願景首先面臨大西洋彼岸的巨大變數。

　　隨著特朗普再度採取全盤否定氣候變遷的政策，重演退出《巴黎協定》、大舉解禁化石燃料並取消綠能補貼的劇本，美國的氣候政策正大步倒退。這不僅削弱了全球聯合減排的公信力，更將氣候領導者的成本與壓力推向歐洲。

　　與此同時，俄烏戰爭帶來的燃油短缺與能源危機，更成為歐洲政策的另一個重大轉折點。雖然歐洲正被迫承受能源價格暴漲的劇烈陣痛，但長期來看，這場危機卻促成了「REPowerEU」計劃的誕生。歐盟主流觀點深刻意識到，綠能轉型不再只是高尚的環保口號，而是擺脫地緣政治勒索、重奪能源主權與國家安全的唯一解決方案。

為擺脫對俄羅斯化石燃料的依賴，歐盟推出「REPowerEU」計劃，加快潔淨能源轉型。(Shutterstock)

　　然而，若抽離歐洲單方面的安全敘事，從現實主義的地緣政治視角反思，這場能源博弈或許存在著另一種因果。正如國際關係學者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指出，冷戰後北約步步東擴的戰略進逼，實質上擠壓了俄羅斯的生存緩衝區，才誘發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後續地緣衝突與能源斷供的安全困境。這個看法當然人言人殊，但這視角也不是全無邏輯，至少使俄方以安全之名向烏克蘭採取軍事行動。

　　在這場博弈中，歐洲與俄羅斯都陷入了彼此防備卻相互傷害的惡性循環。這種因果錯綜的安全困境，如今正以驚人相似的邏輯複製在中歐關係上。看看北約峰會剛在土耳其舉行（7月7日至8日兩天），領袖們除討論如何援助烏克蘭，把戰爭打下去，還把「中國地緣威脅論」納入議程。

　　自2019年歐盟將中國定義為「合作夥伴、經濟競爭者、體制性對手」以來，雙方關係已從過去追求全球化經貿合作的黃金時代，徹底轉向高度防備的去風險化階段。

　　好些歐洲評論表示，他們驚覺自己在擺脫對俄羅斯化石燃料的依賴上，正困難前行，卻在太陽能光伏（80%–90%）、關鍵礦產（稀土、鋰、鈷）及電池產能上，徹底掉入了對中國的新依賴圈。更讓歐盟高層難以容忍的是中歐貿易逆差急劇擴大，如今已達到每年超過3600億歐元，相當於每天10億歐元的無形政治與經濟壓力。因此，布魯塞爾認為中國已成為歐盟新的地緣威脅。

歐洲逾八成的太陽能光伏設備，是從中國進口。(AP)

　　不過，外界也有聲音質疑，布魯塞爾如今對中國的全面敵視與防備，究竟是基於民主對抗威權的「意識形態首要考慮」，還是披著價值觀外衣、實則為了掩蓋自身產業競爭力衰退的「新型保護主義」？不可否認，中國在俄烏戰爭中對俄羅斯的支持，確實踩到了歐洲最敏感的意識形態與安全紅線，但更冰冷、更現實的因素，在於實力結構的改變與生存環境的爭奪。

　　中國的高科技與綠能產業（電動車、鋰電池、太陽能板）憑藉完整的產業鏈與強大的競爭力面向世界，看在歐盟眼中，與中國的關係，已經從過去與歐洲互補的代工關係，升級為在高端製造業上直接挑戰歐洲本土工業的競爭關係。因此，布魯塞爾為了保護單一市場，不惜打破過去奉行的自由貿易立場，發動反補貼調查並加徵高額關稅，其本質仍是赤裸裸的經濟主權保衛戰。

　　另一方面，歐洲央行卻警告布魯塞爾，強行推動完全去中國化，將導致全球綠能產品貿易量萎縮20%，每年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反向增加約5000萬噸，且歐洲本土製造的硬體成本將翻倍，進一步推高歐元區通脹。

因為價廉物美，比亞迪電動車在西班牙很受歡迎。(Shutterstock)

　　正因如此，中歐關係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實用主義矛盾：歐盟總部在政治與意識形態上高喊「去風險」，但部分成員國如匈牙利、西班牙，基於經濟與就業的務實考量，態度溫和，甚至積極吸引比亞迪、寧德時代等中國綠能巨頭前往本土設廠，形成了「一邊加徵關稅，一邊引入中資」的雙軌局面。

　　歐洲夏天的熱浪不斷提醒著世界，氣候危機不會因地緣政治停下腳步，甚至有可能加劇。因此，面對大國的地緣博弈、熱浪迫人，歐盟的綠能之路注定在「氣候合作的必要性」、「意識形態的防備心」與「經濟利益的實用主義」之間種種矛盾下，艱苦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