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的「蔣幹盜書」：一場真假難辨的現代反間敘事

　　《紐約時報》近日披露，美國與以色列在對伊朗作戰初期，曾有一項極不尋常的政治安排：在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襲身亡、德黑蘭權力真空出現後，扶植伊朗前總統內賈德重新掌權。報道稱，內賈德甚至曾被納入以色列設計的政權更替方案之中；以色列首日對其住所附近發動打擊，目的並非刺殺，而是試圖清除看守他的安全力量，協助他脫離軟禁。不過，內賈德在襲擊中受傷，之後對計劃失去信心，並自此未再公開露面。這一說法極具戲劇性，因為內賈德曾以強烈反美、反以色列立場著稱，也曾是伊朗核計劃的堅定支持者；讓他成為美以屬意的「伊朗內部人士」，本身已充滿反諷意味。

除了反美反以，內賈德亦是伊朗核計劃的堅定支持者。(AP)

　　這則報道令人聯想到《三國演義》中著名的「蔣幹盜書」。赤壁之戰前，曹操派故交蔣幹前往東吳勸降周瑜。周瑜識破來意，便設下反間計，故意讓蔣幹看到偽造的密信，使其誤以為曹操水軍將領蔡瑁、張允暗通東吳。蔣幹果然中計，將「密信」帶回曹營。曹操疑心大起，殺掉最熟悉水戰的蔡、張二人，結果自斷臂膀，為後來赤壁之敗埋下伏筆。此計高明之處，不在於直接攻擊敵人，而在於借敵人之手破壞敵人自身的信任結構。

　　《紐約時報》這篇報道之所以讓人聯想到「蔣幹盜書」，關鍵在於它本身具有「反間敘事」的效果。按照報道邏輯，內賈德不是單純的伊朗前領導人，而是可能曾與外部力量接觸，甚至被視為政權更替工具的人物。無論此事真偽如何，消息一經公開，就會在伊朗政治內部製造強烈疑心：誰曾與外部勢力接觸？誰是可被策反的「內部人士」？哪些前政要、軍方人士或派系人物可能被華盛頓與特拉維夫評估為替代人選？這與蔣幹帶回「密信」後引發曹操誅殺蔡、張的邏輯相近：信息真假尚未完全核實，但懷疑本身已足以改變政治判斷。

　　更微妙的是，這類報道可能同時服務於多重目的。對美以而言，它可以顯示其對伊朗內部政治有相當程度的滲透與掌握，對德黑蘭形成心理壓力；對伊朗體制而言，則可被用作宣傳材料，證明外部勢力確有政權更替圖謀，從而加強內部整肅與政治動員。英國《衛報》亦指出，這項計劃被不少人視為不可信，甚至可能是內賈德支持者或以色列情報系統釋放的信息；伊朗媒體也對其持懷疑態度，否認內賈德曾遭軟禁。這正是現代資訊戰與古典反間計相通之處：真正重要的未必是「密信」是否為真，而是它被誰看見、誰相信、誰因此改變行動。

內賈德被傳曾與美以接觸協助政權更替，伊朗政治內部勢加強內部整肅。(AP)

　　這樣的報道帶來的影響至少有四點：

　　第一，它會削弱內賈德本人在伊朗國內的政治正當性。即使他曾以反美反以形象示人，一旦被貼上「外部扶植人選」的標籤，其民族主義與反建制資本便會遭到重創。

　　第二，它會加劇伊朗政治精英之間的互疑，特別是在戰爭、制裁與政權安全壓力交織之時，任何「內應」傳聞都可能引發更嚴厲的安全審查。

　　第三，它也暴露美以政權更替思維的矛盾：若真把一位曾猛烈反美反以、鎮壓國內異見、支持核計劃的前總統視為可操作代理人，說明外部力量對伊朗社會和政治結構的判斷可能相當冒險。

　　第四，它會進一步使伊朗問題從軍事衝突、核談判，轉向心理戰、輿論戰與合法性戰場。

《紐約時報》就內賈德的報道所造成之政治效果將持續發酵 (AP)

　　因此，這篇報道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美以是否真想扶植內賈德」，而是它公開後造成的政治效果。古代反間計靠密信、謠言與疑心運作，今天則靠匿名官員、媒體披露、衛星圖像、二次傳播與社交平台發酵。蔣幹偷走的是一封假信，曹操失去的是水師部隊的骨幹指揮官。現代中東政治中，一篇報道也可能成為一封公開的「密信」，未必立即改變戰局，卻足以撬動一個國家內部最敏感的信任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