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霸王別姬》到《秦俑》：李碧華筆下的愛恨糾纏

　　曾幾何時，婁燁想拍《鬼吹燈》，卻被提點，那是「荷里活」的審美，最終打退堂鼓。縱使《紫蝴蝶》以抗戰為題，歸根究底不外乎是諜戰。但他親自剖白：第一組鏡頭拍完，不得不感慨，那風格如初，教人哭笑不得。然而另一位第六代導演賈樟柯，也交出了《江湖兒女》。褪去以往的粗糙寫實，渾然一副黑幫片格局，瀟灑難耐，卻難逃三峽搬遷。明明是側寫世道，卻動用了江湖仇殺和葉蒨文的獻唱（《淺醉一生》對應《喋血雙雄》）。看來港產片的血脈，仍在賈樟柯身上流淌。那一輩內地導演，都能代入作者論，但類型片，甚至更泛論的商業片，還是拋開包袱的香港風騷最為迷人。若兩者合攏，是莫大奇蹟，例如長久冠名的《霸王別姬》。不過其中最親民可愛、左右逢源，莫過於《秦俑》。

《江湖兒女》 是類型片和作者合奏。（電影劇照）

　　和《霸王別姬》一樣，《秦俑》最初也是出自李碧華的手筆。這位戲言自己「過上等生活，付中等勞力，享下等情欲」的才女，看似懶惰又均等，怎料筆下盡是奇情百態。其實《秦俑》同樣不按常理出牌，借用了張藝謀和鞏俐當年的戀情，分別套入戰國末年——宮女「冬兒」與守衛蒙天放愛得死去活來。蒙天放那近乎愚忠的護主之心，配上一口字正腔圓的對白，鄉土味渾然天成；選角上， 無人能及。反觀「冬兒」則是弱女子，那一回眸雖楚楚動人，卻因思鄉成疾，忍不住以自殘告終。雖然初看矯揉造作，但「冬兒」 確實惹人憐愛，才令蒙天放後來的出手萬般振奮。兩人互動，一方面溫文矜持，另一方面絕對耿直，落差之大，教人又驚又喜。那擺拍式的思念，與恍如天譴的雷雨，雖是典型橋段，卻教人一笑置之。況且配樂強勁撩撥，生怕衝擊力不夠。

　　導演是程小東，可想而知，一招一式的分鏡早已在腦海中成形，不時見到兵刃相接。先是交代秦王心狠手辣，便安排了一場刀劍比試，可謂相當提神的交鋒。至於暴力的始作俑者，想當然是秦王。片中他大放厥詞、要人不怕死地試仙丹，情節相當通俗。但全片最暴力、也最通俗之處，莫過於轉折位「冬兒」與蒙天放赴死。這種事先張揚的煽動，全在這場火坑訣別中併發。畫面上，不知張藝謀意下如何，反正是紅色奪目，用最熱情的紅紗布配合慢鏡頭，表達出一種飄逸之美，令角色聲淚俱下。後輩《江湖兒女》的做法，在《秦俑》亦早見端倪——當葉蒨文的《焚心以火》響起，便徹底挑明了意境。說這場戲「濃烈」，可謂形神兼備，難怪是全片流傳最廣的一段。接著轉場，飛機劃過天空。感情滿溢後，以穿越時空打開格局，是不失新鮮的鋪排。

《秦俑》以紅唇烈焰，搶奪觀眾緣。（電影劇照）

　　這場過千年的再生，源於電影劇組的不請自來，甚有「後設電影」的前兆。當然，那時香港電影仍是酒色財氣，娛樂圈名流盡是勢利之徒。包括輪迴投胎的「冬兒」，改名為「莉莉」，實則是不入流的女星，談吐粗鄙。如此作狀且胭脂俗艷的形象，與古裝鞏俐那份素淨、內斂天然的氣質相比，簡直判若雲泥。這正好讓觀眾辨識，並品評其中的迥異之處，對比鮮明得無以復加。不知鞏俐是正劇駕馭多了，抑或鬆弛感有餘，這類略帶喜感的演出，並非她屬意。所以後來在《唐伯虎點秋香》中，鞏俐終究淪為花瓶，始終融入不了其他演員那種卸下包袱的魅力。幸好《秦俑》是靠情節與人設推動，鞏俐表現便稱職得多，其外露一面，也對得上角色的神經兮兮。為了攀上英俊小生白雲飛（于榮光  飾），處處獻媚，令人毫無好感。

　　然而人不可貌相，白雲飛騎劫導演事小，化身為濫殺的盜墓主犯才橫行無忌。後設電影中，對電影本體的稽考或美化，在《秦俑》中被徹底粉碎，戲中戲被利用來掩蓋戲外的血腥求財。按照當時影圈的結構，這未嘗不是時代縮影。不過核心在於，「冬兒」遇上了從陶俑中復活的蒙天放，理所當然地被認錯、被移情，並與《秦俑》中那群更進一步的唯利是圖者，形成了深刻對抗。論排場，不得不佩服九十年代初的電影人真敢想：由墜機誤入陵墓，到蒙天放不諳科學而逃出生天，簡直是一場天地神遊。古代人來到民國的時空錯位，增添了不少不動聲色的笑料；多方勢力的拉扯，能文能武，盡顯香港電影那種剛柔並濟的功力。

奇情難以概括一切。 （《秦俑》劇照）

　　最後一場正邪對壘，具集大成之勢，或許這就是婁燁耳旁的「荷里活審美」， 但更傾向香港電影那種不怕糅合的雜食天性——元素未必專精，卻傾瀉而出。其特色在於將飛機槍炮與兵馬俑並置，既是新舊融合的盜墓之爭，亦有類近於古戰場的排場。到了臨危關頭，在爆破之中念叨著生離死別、壯志未酬，再度閃回當年的兒女私情。說是堆砌也罷，卻吻合全片過火浪漫的調性。最後回歸到三生三世，不知是緣是孽。這種老派的閉環與忠厚，正好讓當代人回味。也許是老調重彈、技術流於過去，但要知道，當香港導演脫離武俠格局，拍壯群英穿越大地時，其透視、走位與取景皆具可觀性，現已少之又少。能將諧趣、奇幻、愛情融入其中且點到即止，樣樣都是冒險。別以為這般多彩且流於市井的風格不必才情，張藝謀首部反恐電影《代號美洲豹》與《秦俑》相隔十載，質素卻不堪回首。近年他雖以量取勝，類型片當道，但論動作之精彩，終究還要數程小東回歸本職的《英雄》，那種意念打鬥與功夫，才更攝人心魄。